手游第一品类，四年少了25亿

2021年，MMORPG还是全球手游收入最高的子品类；到2025年，它已经滑到第六名。据Naavik援引第三方监测数据的统计，这个品类的大盘内购收入从2021年的53亿美元，跌到了2025年的28亿美元，四年蒸发25亿美元，降幅47%（见Naavik 2025年移动品类分析报告）。Sensor Tower《State of Mobile 2025》的品类排名亦印证了这一跌势。

这不是「增速放缓」，这是塌方。

塌方最值得玩味的地方在于：它发生在一个看起来永远有存量用户、永远有长线运营的品类身上。MMO的故事，向来是「一条命活十年」。但手游MMO的这一条命，只活了大约六年。

这篇文章想讲清楚三件事：钱是从哪来的，又是往哪走的，以及下一个「MMO时刻」还会不会出现。

📉 先看数据：一次教科书级的品类塌方

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尤其刺眼：收入腰斩，排名连跳五级。前者说明付费在萎缩；后者说明同时段其他品类在往上走，此消彼长之下，MMORPG的相对位置坍塌得比绝对值更快。

把时间线拉长，脉络会更清楚：

注意2021年这个节点——它是品类的巅峰，也是转折的开始。巅峰即拐点，这在游戏产业史上并不罕见，但如此陡峭的下坠曲线，放在一个以「长线」自居的品类身上，依然罕见。

产业逻辑很简单：当一个品类的头部产品全部进入运营中后期、而新品又接不上量的时候，大盘的衰退不是线性的，而是断崖式的。MMORPG恰好两条都占了。

🇰🇷 天堂们的故事：红利期的透支型收割

MMO手游的黄金年代，本质上是一场端游存量用户的大迁徙。

要理解这次塌方，得先回到它为什么崛起。移动MMORPG的收入高峰，很大一部分由韩系产品贡献——NCSoft的天堂W、天堂2M，以及Kakao Games发行的奥丁：神叛等。这些产品的共同公式是：拿数十年积淀的端游IP，做高度重度的养成与付费设计，收割一批对IP有情感负债、对付费模型高度耐受的核心用户。

这套打法在红利期极其凶猛，也直接反映在财报上：天堂W上线的2021年，NCSoft录得约2.27万亿韩元的年度营收，创下历史纪录（NCSoft 2021年度业绩公告）。但透支来得同样快——到2024年，NCSoft年度营收已滑落至约1.34万亿韩元，同比下滑近两成，财报中明确将《天堂W》《天堂2M》等主力IP的收入衰减列为主因（NCSoft 2024年度财报及业绩电话会披露）。Kakao Games的处境更为难堪：2023年公司录得约780亿韩元的营业亏损，财报将《奥丁：神叛》《ACAHE AGE WAR》等移动端主力产品的自然衰减列为主要拖累（Kakao Games 2023年度业绩报告）。

中国厂商走的是同构的路线：网易的梦幻西游手游、腾讯发行的完美世界手游，都是端游时代国民级MMO IP的手游化迁移。逻辑一样——端游用户搬家，手游接住，付费模型放大。

但这个公式有一个内生的定时炸弹：它消耗的是存量情感，而不是增量用户。

端游IP的手游化，本质是把二十年攒下的用户好感，用三五年的重度付费模型一次性变现。红利期吃得太快、太狠，等到这批用户年龄增长、消费力迁移、情感负债还清，品类就只剩下「维护存量」而没有「获取增量」。Niko Partners分析师Daniel Ahmad在2024年接受GamesIndustry.biz采访时即指出，中国重度手游用户的付费正在向少数长青产品和新兴品类集中，中间层的传统MMO首当其冲。

红利期的透支型收割，是塌方的第一层原因。

⚠️ 钱去哪了：用户的注意力和钱包被截流了

玩家没有消失，只是去了别的地方。MMORPG的25亿美元没有凭空蒸发，它流向了三个方向。

第一，开放世界与内容型品类截走了泛用户。以米哈游原神为代表的高制作规格内容型手游崛起后，大量原本愿意在MMO里「挂机—刷本—氪金」的中度用户，转向了单机化体验更强的开放世界品类。Sensor Tower数据显示，原神移动端上线不到三年累计内购收入已突破50亿美元（Sensor Tower 2023年11月披露），这个量级几乎等于整个MMORPG品类巅峰期一年的大盘。这类产品给的体验密度更高，但付费压迫感更低——对玩家是解放，对MMO大盘是抽血。

第二，轻量化品类截走了碎片时间。混合休闲、派对类、超休闲产品吃掉的是用户的「顺手时间」，而MMO吃掉的恰恰是重时段沉浸时间。Sensor Tower《State of Mobile》历年报告显示，混合休闲是2022年以来IAP增长最快的板块，当碎片场景被休闲品类填满，留给重度MMO的整块时间就越来越稀缺。

第三，MMO内部的供给没接上。品类内没有出现新一代现象级产品来完成用户交接班，老产品自然衰减，新流量无处沉淀。

塌方不是单一原因，而是「用户老化＋外部截流＋供给断档」三重压力的共振。任何一重单独出现，品类都能扛住；三重同时出现，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曲线。

🔋 供给侧的失速：为什么没有下一个天堂W

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：为什么没有新的大作把品类拉回来？

答案藏在开发经济学里。移动MMORPG是手游里最重的品类之一——大世界、多系统、长线运营、重度美术，研发周期动辄三四年，预算对标3A。而在2021年之后立项的团队面对的是：核心用户已被老产品锁定、买量成本持续走高、成功案例越来越少。

结果就是理性而残酷的：大厂不敢投，小厂投不起。

韩厂的应对有财报与产品可查。NCSoft将资源明显转向跨平台新作：2024年与Amazon Games合作全球发行的Throne and Liberty首发即覆盖PC并随后登陆主机，而不再以移动端为核心（NCSoft官方公告）；Kakao Games则在2024年业绩说明会上明确提出「多平台优先」战略，向PC与主机产品转移阵地。这不是放弃MMO，而是承认了一个事实——纯移动端的MMORPG，性价比已经撑不起这个投入量级。日本游戏分析师、Kantan Games创始人Serkan Toto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直言，韩国头部厂商「正在系统性地降低对单一移动MMO现金牛的依赖」。

中国厂商的动作更早。头部厂商的MMO新项目普遍走「多端互通」路线，手游不再是终点，而是PC、主机、移动三端中的一个入口——网易《燕云十六声》、腾讯《命运方舟》国服的运营策略都是现成例证。据业内私下流传的说法，不少团队立项时的第一问题已经不是「手游端怎么设计」，而是「PC端能不能立住」。

供给侧的迁移揭示了塌方的本质：它不只是用户流失，更是资本用脚投票的结果。

💡 给行业的启示：品类有生命周期，下注要看阶段

所有「永动机品类」，都有燃料耗尽的一天。回看这次塌方，对厂商和投资人有三条可复用的判断框架。

其一，警惕「存量收割型」品类的顶部信号。当一个品类的增长主要依赖老IP、老用户、老付费模型的极限压榨，而非新用户渗透时，它的收入曲线越漂亮，离拐点越近。2021年的移动MMORPG就是典型案例——当年登顶，当年见顶。

其二，重度品类的未来在多端，不在单端。MMORPG并没有死，端游MMO市场依然稳健，跨端产品的天花板也高于纯手游。塌掉的是「手游作为MMO唯一载体」这个历史阶段，而不是品类本身。

其三，品类排名的剧烈波动，是行业资金流向的镜子。从第一到第六，意味着五年前围绕这个品类建立的团队、买量预算、发行策略都需要重估。那些在2021年高点all in移动MMORPG的中小厂商，如今大多已在别处。

结语：塌方之后，剩下什么

四年，25亿美元，五个名次——移动MMORPG用一条陡峭的下坠曲线提醒整个行业：手游没有永恒的第一品类，只有阶段性的最优解。

但也不必为品类唱挽歌。MMO的核心体验——社交、成长、长线陪伴——从未过时，只是承载它的硬件与用户结构变了。下一个「MMO时刻」大概率不在纯移动端，而在跨端融合的产品形态里。

对仍在牌桌上的厂商来说，真正的问题只剩一个：当存量红利吃尽，你拿什么去接下一批用户。